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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忙碌碌的人生总让人步履不停，今年的重阳节，比往年晚了二十多天，家中小院的桂花树，也迟迟才吐露芬芳。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，特意等我卸下工作的繁杂，静下心来，细细欣赏那满树金黄，沉醉在金桂飘香的温柔里。
一
2025年10月27日，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。上影演员剧团的重阳敬老活动中，赵丹、孙道临、张瑞芳、秦怡、上官云珠、王丹凤、白杨这7位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的浮雕铜像揭幕仪式圆满举办。
展开剩余90%这是我担任剧团团长十年来，为老艺术家们举办的第十个重阳敬老活动，十年坚守，初心未改。
活动落幕，桂香漫溢的秋日给了我沉淀灵感的契机。我坐在院子里，看桂花簌簌散落一地，听风吹动风铃声，摇出无规律却格外动听的音符。桌前一只没有爪子、没有翅膀的小虫奋力弹跳着，仿佛生出了爪翼，那份生命力令人惊叹。我拿起手机，拍下这散落的桂雨、灵动的音符、倔强的小虫，也拍下此刻的心境。半生已过，终于到了“有风看风，有雨听雨，有花香闻花香”的岁数。
作者（左）
从事舞台影视行业数十年，我在舞台与银幕上塑造过许多角色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哈姆雷特、《牛虻》中的牛虻、《雷雨》中的周萍、《变形记》中的格里高力，影迷们或许还会记得《弘一法师》中的李叔同、《大宅门》中的白占元。这些年，因饰演毛泽东主席，同行、朋友与影迷都亲切地称我为“主席”。每一个角色，都是我与艺术的对话，也是我人生阅历的沉淀。
次日，我独自乘高铁前往南京，参加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第九届理事会。到紫金山下的酒店，推开车门，除了学会的工作人员，第一个见到的便是王馥荔老师，她握着我的手说：“瑞欣，这些天我关注到你们的重阳敬老节，太好了！以后有活动，一定要叫上我。”走进大堂，又碰到了宋晓英老师，还有八一电影制片厂的金鑫、宋春丽、韩月乔等老师，他们温暖地说我不容易，为我打气并鼓励我。我明白，赞扬背后是对“老朋友们相聚、共同搞创作”的向往。
老艺术家签名留念
第二天的活动中，我见到了西影厂的许还山老师，他是杨在葆老师最好的艺术伙伴与朋友。还记得杨在葆老师去世当晚，我接到许老师从西安打来的电话：“瑞欣，在葆走了，你得管，在葆信任你。”我与上影集团领导一行，在大年初五奔赴北京，于八宝山送了在葆老师最后一程。我与许老师的交集远不止于此。十多年前，我们合作话剧《张爱玲》，我演胡兰成，许老师演张爱玲的美国丈夫赖雅。在上海排练演出一个多月。去年在陕西榆林拍电视剧时我们再次合作，我饰演毛泽东，他初见我时满是诧异：“瑞欣是你吗？你太像了，可我真不敢相信你能演毛主席！”拍戏间隙，我们一起聊天喝茶，结束拍摄晚上共享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涮羊肉，看着许老师开心的模样，我也满心欢喜。更难忘当年在青岛的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协会晚宴上，许老师借着酒劲高声喊道：“要是再年轻几十岁，我一定要报考上影演员剧团！”那是他最真挚的认可。此次南京相见，许老师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肯定剧团：“上影演员剧团办得真好，我们都该学习！”年事已高的他，如今由女儿推着轮椅前行，可他爱拍照的习惯未改——从前合作，总能看到他举着相机，捕捉每一个打动他的瞬间。
几年前，许老师曾给我打电话，语气焦急地说：“我的孩子说，我送你的那本书，在网上被高价售卖，还签了我的名字！”我既意外又愧疚，赶紧按他发的截图查找，最终高价将书买回。去年，许老师来上海参加活动，我邀他到上影演员剧团请他留下寄语，热情洋溢地写下“上影剧团是当今国内最好、最干实事的演员之家，期盼所有成员艺术常青，青春永驻”。那天中午我陪他去剧团附近的上海新利查西餐馆，他细细品味着罗宋汤、炸猪排与上海沙拉，轻声说：“我喜欢上海。”我笑着回应：“我知道。”
许还山寄语
二
进入上影演员剧团后再加上担任团长的十年，我有幸与许多大艺术家成为忘年交，也获得了与诸多艺术家合作的机会，包括刘琼、舒适、李天济、秦怡、王丹凤、仲星火、达式常、梁波罗、向梅、牛犇、高正、高翠、高博，还有电影作曲家吕其明老师等。
25年前，我与黄蜀芹导演合作《上海沧桑》，与刘琼老师共同塑造“唐三浦”一角。我演少年到80岁前的他，刘琼老师演80岁到100岁的他。在上海湿寒浸身的秋冬里拍摄了5个月，大家渐渐认可了我诠释的老年唐三浦，黄导提议：“小佟，80岁到100岁的戏份也由你来吧，你完全胜任，刘琼老师年纪大了，剧组担心他的身体。”我毫不犹豫地拒绝，表达了希望与刘琼老师一起完成一个角色的愿望。如今回望，那仍是一段非凡的经历，能与刘琼老师携手演绎一个角色，是何等幸运。
我的爱人夏菁与上影演员剧团的缘分深厚，她在上影拍的戏甚至比我都多。她曾与刘琼等诸多前辈艺术家并肩合作，更因在北京电影制片厂谢铁骊导演的电影《红楼梦》中成功塑造贾宝玉一角，一举获得电影界的广泛认可。
彼时，无数剧组向她抛来橄榄枝，她的演艺之路曾满是耀眼的光芒。记忆里，前些年剧团为孙道临老师铜像落成举办活动时，夏菁站在我身旁，轻轻与我耳语，说起一段藏在心底的往事。年轻时，有一次，她正在外地剧组拍戏，孙道临老师竟特意辗转到她住的招待所，亲自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剧组。遗憾的是，当时夏菁因已有工作安排，档期冲突，未能成行。“我一直特别遗憾，”她轻声感慨，眼底满是惋惜，“孙老师特别谦虚和蔼，一点架子都没有。我想送他到楼下，他却坚决不肯，最后我们就在电梯口匆匆道了别。”这段未竟的合作，成了她心中难以释怀的小遗憾，也让她始终铭记着前辈艺术家的温厚与真诚。
夏菁饰演贾宝玉
自从我担任上影演员剧团团长后，夏菁便默默退到了幕后，用她的方式为剧团的发展倾注心血。剧团的重阳敬老活动，更是她多年来全心付出的舞台。从前期四处奔波拉赞助、统筹活动流程，到细节处反复核对菜单、保障老艺术家们的饮食需求，每一个环节，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。她身边还有几位好朋友常年默默支持上影演员剧团的重阳节，他们不求名利也不愿张扬，只在我身后，用无声的支持，为我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，也为剧团的温暖氛围添上了最动人的一笔。
舞台光影流转，岁月沉淀温情。剧团这个大家庭已成为许多演员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，也让每一段与艺术、与前辈同行的时光格外温暖而坚定，张晓林就曾经说过：“我们每个人的历史也是剧团的历史。”
老一辈艺术家们的合照
三
王丹凤老师住院时我常去探望，她在我的书上写下“永远不要离开舞台”，还说：“小佟，要是我年轻点，真想和你一起拍部戏。”这句话，常常让我觉得比蜜还甜。我还珍藏着黄宗英老师的赠语“赠人玫瑰，手有余香——赠瑞欣贤弟”，黄准老师的“前进，前进，向前进”；我的办公桌上放着谢晋导演、潘霞导演、郭宝昌导演、吴贻弓导演、秦怡老师送我的书，还有一本翻了无数遍的赵丹著的《银幕形象创造》。这本书，我的哥哥佟瑞敏在我读大学期间送过我一本，后来著名表演艺术家达式常老师又赠我一本，并在书上写下“送给亲爱的忘年交佟瑞欣”。
这些年，我与达式常老师交往甚密，他对我和剧团工作的支持、帮助与鼓励，让我觉得很温暖，让我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我、守护着我。当年我演话剧《牛虻》，他特意来剧团陪我读小说，一起分析人物，我在广州首演时，接到他的电话：“我来广州看你演出。”更让我意外的是，一向低调、不愿在大众面前露脸的他，竟冲上舞台为我献花。那一刻，我半跪在舞台中央接过鲜花，满心都是感动，这份情谊，早已超越了艺术同行的界限。
记得我刚当团长的时候，带领剧团的老老少少几十人到北京拍摄《向经典致敬》。当时主持人请我上台在签名本上留下一句话，我毫不犹豫地写下了“守护好中国电影之根”几个字。现在回想，自己有些不自量力，这样的豪言壮语也敢写。团长这个职务不算什么官，但是对我而言担子很重。我常常说我为能和剧团的前辈们白杨、赵丹、孙道临等从事共同的电影事业感到幸运，也为自己能成为剧团的一员并服务剧团感到幸福。时光荏苒，我们在剧团的小院为赵丹、孙道临、张瑞芳、王丹凤塑了铜像。在剧团的地面上留下了秦怡、王丹凤、牛犇、达式常、杨在葆、黄宗英、于洋、于蓝等前辈的手印。2025年10月15日，由我建议并由徐汇区湖南路街道支持改建的演员剧团外墙终于完工。镶嵌在外墙外面的铜像浮雕是白杨、张瑞芳、上官云珠等塑造的一个个银幕形象。
几代上影人在演员剧团改建完成的新外墙前合影
剧团保安老宋和保洁刘阿姨，和艺术大家们相比是平凡的人，但也是剧团不可或缺的人。铜像浮雕刚完工时，保安老宋和阿姨用抹布为一个一个浮雕擦拭。老宋还兼多职，有时要为我们打饭、换灯泡、送快递，所以我说他胖不起来，因为他太累了。有时剧团录音，我也把他叫上来，跟他说：“你就带着你的家乡口音把这句话说了。”保洁刘阿姨就像我的家人一样，看到我衣服皱了说：“佟团，我帮你熨一熨。”刘阿姨的丈夫是武康路上的清洁工，他们平凡的样子却打动了我，我一直在酝酿写一部关于他们夫妻的剧本。
门卫老宋
刚刚成为副团长的陈龙，也终于让我把他从朋友变成了战友。年初，剧团品牌节目《声影》举办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名家诵读《铭记》时缺乏资金，他主动去拉赞助，我多了个好帮手。还有老团长崔杰，我常与人开玩笑讲，崔团对我不放心，每次锻炼身体跑步路过剧团，见到门卫老宋都要问一句“佟团在不在”。
在剧团的小院里，孙道临老师铜像镌刻着他的散文随笔集《走进阳光》中的一段话：“我愿意向我记忆中的一切角落去搜寻，去挖掘出人们馈赠给我的爱和善意，常常记住他们的微笑，他们的深情。”我也希望像道临老师一样将记忆中一切人们馈赠给我的爱、善意和微笑，深情地记住！
半生岁月，一半是舞台银幕的光影流转，一半是生活烟火的细腻温暖。桂香依旧，艺心永存，未来的日子，我仍会带着这份热爱与感恩，在艺术的道路上坚守，在生活的时光里沉淀。不负岁月，不负初心。
佟瑞欣带着剧团演员们录制《向经典致敬》节目
原标题：《桂香漫时光，艺心映流年 | 佟瑞欣》
栏目主编：黄玮 文字编辑：栾吟之 图片来源：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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